独白
--李晓棠
我以为我听错了,但那是真的,你已经在路上了.一瞬间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那么傻傻地坐着。巨大的喜悦和巨大的悲伤一样可以让一个人完全丧失智商。我从不知道时间竟会如此费力的前移,那闹钟分明就是个蜗牛,我不愿看它,但它每分每秒的移动又如一双拖泥带水的脚迟滞疼痛地践踏着我的神经。我忽然想到忘记告诉你千万别急于赶路而不顾一切。我甚至因此而联想到许多类似的悲剧。如果那样我将成为罪人,我将怎么也解释不清。
当然一切都很顺利。我知道上苍会眷顾我们。我们到目前为止从未伤害过任何人。我尽量避开往事,那些冷硬、狭窄、郁闷,像一间潮湿的小黑屋一样的往事。但那又是无法回避的。在我等待的那些分分秒秒里,它们就像是一串串气泡从水面涌上来,水面不可能再平静,但又是零乱的、破碎的、无法捉摸的。
是的,那时我是个喜欢穿红衣的学中文的女孩。我试图把爱戏剧化,满脑子充满浪漫的梦想。当我想实际地抓住些什么,却发现我很笨、很无知、很无力。在我的生命中你始终如天上的云朵,高洁、飘逸、吸引人,但是无法揽入怀中。天知道人和人之间怎么会有如此深刻的距离。当我在深夜扶摸你那些信,那上面空灵飘渺的句子是那样的无边无垠又深不可测。你是太过广阔的草原,而我只需要一棵树的浓荫。因此你带给我难以承受的荒凉和无所依凭。
有时我搞不清你要表达什么。你刚刚接触到灵魂的表层,旋既轻巧的避开了。的确你很大气,但你那些大江大河的思绪和才情与现实中渺小的我有着令人失望的沟壑。为此我痛苦的辗转难眠,一个人偷偷在被子里流泪。我借同学聚餐的机会喝醉,哭了很久很久,我知道这会引来飞语流长,但我又能怎样排遣我心中的郁闷?第二天醒来,我看见阳光依然是那么好,春天离我们很近,我不想再折磨自己。也许很多人就是这样放弃当初的追求的。的确人生中有许多至纯、至高的东西,但生活就是生活,它需要细节,需要很多琐屑的体验。在你饥饿的时候,你需要的就是一碗简单的饭菜;在你流泪的时候,你需要的就是一双能为你檫干泪水的手;在你怕黑的时候,你需要的就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有时你需要一句话,一个微笑,一个吻,一个满不在乎的顽皮眼神,这些都是人生的乐趣和温柔。谁能不在乎这些,谁就是个完全超越了爱情的人。
当我在日后提到这些感受,你说:你错了,我其实是个感情及其丰富的人。我也有七情六欲,甚至我对情感的需求比一般人更强烈。你说,的确我没有什么刻骨铭心地爱过什么人,那是因为没有成熟的条件。这些话使我倍觉安慰,但又陷入更深的哀怨之中。我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样艰难的沟通那样僵硬的情感。我多次为这份感情寻找依据,寻找能够继续下去的理由,寻找能说服自己去适应的答案,但我一直没有找到,逐渐地丧失信心。你所给我的一切都需要我在似是而非的边缘去猜测。否定一切并非不可能,只要我痛下决心,就可以音断义绝。女友告诉我说:没有见过象你们这样谈情说爱的。你们的情书可以拿到校园坦克去张贴。
那最初的欢欣只持续了心脏一次搏动的时间。当我站在星月阑珊的操场上,看着你在我面前大步地踱来踱去,心中的确依依难舍。我知道我又为自己选择的一条充满坎坷的路,这样的人注定难于把握,他会带给我痛苦,但我对这样的冒险又兴趣盎然,我总是经不起距离对我的诱惑。
相对于人生的漫长,那一小段故事只如过眼云烟,雪泥鸿爪,除了你我还会有谁记得那一次小小的变故?而那繁乱的一切却纠结住我从那以后每一次的情感沉浮。从此我不愿在感情上认真。模糊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假如你不想失去什么就别对什么人说到爱。我们很要好,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由这个源点可以向前跨入亦可向后退缩。我从此明白在感情上叫真的女人有多愚蠢,她们不可能有好日子过。
爱情是什么?是否真的存在?它是一瞬间的还是永恒的?根本无人可以说清。于是我平静地向你宣布我的决定,你连头也没回。我猜想你也一直在思虑着这件事,你没有说只是不想终生背个恶名,怕我受伤害。
为什么总是自食苦?每当想到这个问题我就不能不讨厌自己。为什么不能远远地抛开感情的游丝放松的生活?难道感情的寄托真的那么重要吗?
当我真正成熟之后始懂得女人的生命有两个支点,一是爱情,一是自我价值的实现,缺一都不是个幸福的女人,不是个成功的女人。我自视太高,因而在生活中遭遇的挫折与打击,困顿与失败尤其多些。这又怪谁呢?只有平心静气地接受一个不完美的自己才可能适应今后的生活。
你曾经在后来的岁月中努力想让我明白些什么;你曾经每到一处都写来一封长长的信,信中时而出现一些令我迷惑的句子。但我再不敢拿它们当真。我不想再次陷入苦难,谁能为这些模棱两可白纸黑字付出一生的等待呢?你询问我的婚期,你也谈到你对自己将来家庭的设想,但仍旧只是点到为止,不做深入的了解和叙述。我不知道你一直把我放在你心里的什么位置。最好的方法是权当作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为什么放弃我却有让我时时牵挂你?不,别对我说存在第三种感情,爱的反面就是冷漠和淡忘。
我在经历许多之后才明白,爱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爱意味着灵与肉的共同参与,缺一不可。仅有精神的默契,灵魂的类似,性情的相悦,那仅仅是喜欢,是知己,而爱,是多么深邃的一件事!既然爱,就要负责,要奉献,要血肉相连血脉相通,否则对这个字眼就是一种滥用,甚至是玷污。而当你离去时与我礼节性地握手是,我惊异地想到,这是我们唯一的一次接触,唯一的一次。
你就睡在与我相隔五米之外的另一个房间里,那是我每天看电视和写作的地方。你没有谢绝我的挽留,这是出乎我的意料的。如何能想象会有这样的情景,我们睡在同一个屋檐下却相隔无法逾越的万千条路。你笑起来仍然迷人的弯弯嘴角,充满关爱的喜悦眼神,一切都想一个梦。谁能相信你我之间曾经阻隔另外那么严重的时间空间?谁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们就像是昨天才分别,重逢时没有一点疏离感?谁能告诉我这些年我究竟摆脱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有怎么可以知道泪眼模糊之中的这个人为什么跨越千山万水像要寻求什么证明和答案似的,非要找到我见到我?
这大楼不会倒吧?你是在问天问地还是问我问你。告诉你,它终有一天会倒的,但是我们就当它不会倒。一切都会过去,在内心深处的一切没有人会知道。由此我想到曾经发生在这个世上的许多缠绵悱恻的故事,在外表平淡的生活中,它们是真正的金子,是人性的美丽所在。我相信超越爱情的一份相知相通。在经历过人生数次动荡洗礼之后,我们终会明白人和人之间有一些情感可以经受住时间的考验。有时爱情并不能解释全部,有时爱情会伤人,这时需要轻视心中踉踉跄跄的预感,学习如何漫不经心的谈论往事。让过去的一切如风飘云散。那些故事并不稀奇,只是在心头积压的太久,让它们释放出去,让肩上的背囊重新轻松如新。
我在写完此文之后,病了数天,不愿看见镜中憔悴的容颜。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个酒醉的深夜,只是我不会再因为爱而哭泣。身体和心灵都需要在释放出病毒之后,得到真正的痊愈。
<完>